一竿墨竹,半卷清风,竹子水墨画以简洁灵动的笔触勾勒出东方文化中的高洁风骨,墨色浓淡相宜,竹节挺拔、竹叶萧疏,既展现自然生机,又寄寓虚心有节、坚韧不屈的品格,画面常留白深远,虚实相生,在静谧中透出清雅气韵,令人感受到超脱尘俗的精神追求与古典诗意之美。
在中国绘画里,很少有一种题材像竹子那样,几乎成了水墨精神的代名词,宣纸铺开,羊毫蘸墨,寥寥数笔,一竿青竹便从空白处生长出来,它不必浓艳,不必繁复,只以墨分五色,便画出枝叶俯仰、风雨晴晦,也画出一个民族对君子人格的想象。
竹子入画,由来已久,北宋文同画竹,主张“胸有成竹”,落笔之前,竹的形神已在心中;清代郑板桥却道“胸无成竹”,在法度之外追求生趣与自由,无论“有”还是“无”,他们画的都不只是竹,而是心境,竹节中空,化为虚心;竹竿挺直,化为气节;竹叶劲利,化为坚韧,一幅墨竹,便是一篇无声的格言。

水墨画竹,最见笔墨功夫,画竿多用中锋行笔,一笔一节,顿挫之间要有弹性,仿佛能听见风过竹林的声音;画节常以浓墨点醒,或如隶书波磔,或如草书牵连;画叶最是爽利,以“个”字、“介”字、“分”字等笔法撇出,墨色有浓淡枯湿,叶片有正侧偃仰,高手画竹,叶片不多,却疏密得宜,满纸清气流动,正如古人所说:“一两三枝竹竿,四五六片竹叶,自然疏疏淡淡,何必重重叠叠。”
更重要的是留白,竹子水墨画的美,大半来自未画之处,空白可能是天光,是晨雾,是山间的风,是画者不便明说的心事,一竿墨竹从纸边斜出,几簇竹叶扫向虚空,画面便有了呼吸,观者看的是竹,心里生出的却是月下小院、雨后山窗,是文人在案前独坐时那一点点清寂与倔强。
这种东方美学,与西方静物画截然不同,它不追求逼真再现,而追求“似与不似之间”,竹可以不是绿色,可以是墨色;可以没有土地,只从纸外伸入;可以一枝独立,不求陪衬,它被赋予了线条的独立生命,每一笔都记录画者当下的情绪、力度与修养,同一竿竹,在文同笔下温润清雅,在徐渭笔下狂放淋漓,在郑板桥笔下瘦硬奇崛,在吴昌硕笔下苍劲浑厚,竹不变,人不同,笔墨便千姿百态。
今天再看竹子水墨画,仍会感到一种难得的安静,世界越喧嚣,这份安静越珍贵,它提醒我们:人可以像竹一样,根系扎实地站在泥土里,却不被泥土所困;节节向上生长,却始终空着心;风来时俯身,风过后依然挺直,或许,这就是中国人爱画竹的秘密——我们画的不是植物,而是理想中的自己。
墨色会旧,宣纸会黄,但那一竿从时光里伸出的墨竹,依旧枝叶飒飒,满纸清风。
